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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山庐
时间:2017/12/7 阅读:653

我的故乡在陕南,老家建在一个坝子上,门朝南,对面不远处就是峰峦迭嶂的凤凰山。可是,我求学离乡,妹妹出嫁,父母去世,那两间土屋也破败不堪,无人照料,只好转让给隔壁的本族兄弟,他们拆了旧屋,用地基盖了新的水泥房。我的老屋便没了。

但是,在梦中,我常在门前的田里劳动,抬头看南山,想起那些小时候走过的坡坡岭岭,茅草小路,树林流溪,以及狗吠与蝉鸣的交响。

没想到,多年后,散文研究所随着现代学院搬到了秦岭山下,我也在教授村里分到了两间平房,还是门朝南,前方不远处就是终南山。

当然,时代不同,环境不同,山与山不同,不变的是一个爱山人的心情。我喜欢山的巍峨高大,那是一种沉稳厚重、不急不躁、不张不扬,非常有实力的象征。我喜欢山的起伏变化,一岭接一岭,层层叠叠不重复,里面藏着意想不到的奇异景观。我喜欢山上的各种树木花草,飞禽走兽,它们充盈着不尽的乐趣和活力。我喜欢山顶的烟雾演幻,峰高自留云,雨露由此生。

我给新房起名为:朝山庐。

这朝山有双重意思,一是指环境位置,站在门口,坐在窗下,时时能看到终南山,心胸便旷达起来,安静起来。另一层是敬仰、虔诚、实在,藏民把朝圣叫朝山。在西藏,每一座高山都是神灵。

我面前的终南山,被人称为圣山。中国的佛教、道教,大多与这座山有关连。佛教八个祖庭,有七个就在这山间或山下。道教楼观台和老子说经处,也在终南山的浅坡上。据说如今山间的隐修者,达到5000人之多。有时候,我望着南山心想,那些信众住在茅棚里,以山为屏障,凡人看不到他们,但他们站在山顶能看到平原上奔波不息的蚂蚁般的车辆和行人,现在就可能双手合十,为尘世间的累者祈祷平安吧。

比较起来,他们才是高人在高处,一般的凡夫俗子达不到那个境界。

学过文学史的人,都知道这座山的重要。

唐朝大诗人李白三十多岁时到终南山隐居,游山赏景,抒情写诗,他结交隐士高僧,还到当朝皇帝玄宗的亲妹妹玉真公主建在山中的别馆里作客,并写了《玉真公主词》。对于终南山的美景,李白是这样描绘的:“出门见南山,引领意无限。秀色难为名,苍翠日在眼。有时白云起,天际自舒卷。心中与之然,托兴每不浅。”后来,李白有机会进入朝廷,在翰林院做事,成就了一番大名声。

还有大文学家王维,在终南山中的蓝田辋川购置别业,隐居于此,把一方山水当作精神家园,他赋诗作画 ,托物寄情,淡泊时“晚年唯好静,万事不关心。自顾无长策,空知返旧林。”雅致时“独坐幽篁里,弹琴复长啸。深林人不知,明月来相照。” 高兴时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偶然值林叟,谈笑无还期。”当然,也有郁闷时“银筝夜久殷勤弄,心怯空房不忍归。”他的诗和画,是人类宝贵的文化遗产。

唐朝进士卢藏用在终南山隐居,影响逐渐扩大,后来朝廷召他出来为官,便有了“终南捷径”的成语故事。当然,对于“终南捷径”的诠释,有各种观点。但终南山韬光养晦的作用,却是不争的事实。

在今天这个商品经济社会里,要去过田园牧歌般的诗意生活,恐怕是难以实现了。不过,把山水养在心中,在个人的精神世界里保留一点净土,却是不难做到的。

我去请贾平凹先生题写“朝山庐”斋名,他一边挥毫,一边问:“你那儿有山吗?”我说:“有,眼前有山,心中也有山。”

我喜欢坐在窗下读书写作,低头于书案久了,举首望望山,是良好的调节。

有时,站在窗前练书法,山峰的结体和墨色,自然反射到宣纸上来。

有时,就坐在窗前什么也不想,只发呆。体会王维那种“雨中山果落,灯下草虫鸣”的秋夜独坐的意境。

我觉得,独处的习惯,在今天太重要了。现在社会浮躁,信息爆炸,各种有用的无用的知识纷涌而来,你根本难以清醒地辨别与分析,这时,就需要经常独处一下,给大脑留出冷静的过滤的空间。佛教中有阶段性的闭关及偶然的禁食,也是为了获得一个清除杂质、完善自我的机会。

我还喜欢黄昏时在山前散步,望着渐渐隐去的山峦,心想,不管白天黑夜,显形还是隐去,其实,山都是醒着的。

《古兰经》里有“山不过来,我过去”的故事,是的,大山岿然不动,但是我们可以向山靠拢。(文/陈长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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